□梁衡
1976年1月8日,周恩来逝世。今天,有媒体转摘了人民日报原副总编辑梁衡的文章,纪念周总理逝世33周年。
作为在这个世界上走了一遭的伟人,他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有形的东西,但是他的身影却时时在我们身边。
总理的惊人之无有六。
一无:“死不留灰”
“一个曾叫世界天翻地覆的英雄,一个为民族留下了一个共和国的总理,却连一点骨灰也没有留下……”
周恩来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提出死后不留骨灰的人。当总理去世的时候,正是中国政治风云变幻的日子,林彪集团刚被粉碎,江青“四人帮”集团正自鸣得意,中国上空乌云压城。
1976年新年刚过,一个寒冷的早晨突然广播里传出了哀乐。人们噙着泪水,对着电视一遍遍地看着那个简陋的遗体告别仪式。过了几天,报上又公布了遗体火化、并且根据总理遗嘱不留骨灰。许多人都不相信这个事实。但这确实是总理遗愿。
l月15日晚,邓颖超找来总理生前党小组的几个成员帮忙,一架农用飞机在北京的夜色中冷清地飞往天津,沿着渤海湾飞临黄河入海口,将那一捧银白的灰粉化入海空。
没有灰,当然也谈不上埋灰之处,也就没有碑和墓。第一个为周恩来修纪念碑的,并不在中国,而是在日本。第一个纪念馆也不是建在北京,而是在他的家乡。日本的纪念碑是一块天然的石头,上面刻着他留学日本时的那首《雨中岚山》。一个曾叫世界天翻地覆的英雄,一个为民族留下了一个共和国的总理,却连一点骨灰也没有留下……
二无: “生而无后”
“子孙的繁衍是人类最实际的需要,是人最基本的情感。但轮到总理却偏偏无后……他以倾国之权而坚守平民之德……”
一般人有无子嗣,还是个人和家族的事,名人无后却成了国人的遗憾。周恩来并不脱俗,也不寡情。他在白区经常做的一件事,就是搜救烈士遗孤,安排抚养。
他在延安时,亲自安排将瞿秋白、蔡和森、苏兆征、张太雷、赵世炎、王若飞等烈士之子女送到苏联好生教育、看护,并亲自到苏联去与斯大林谈判,达成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协议:这批子弟在苏联只求学,不上前线———他是要为烈士存孤续后。
子孙的繁衍是人类最实际的需要,是人最基本的情感。但轮到总理却偏偏无后。是残酷的地下斗争和战争夺去邓颖超同志腹中的婴儿,以后又摧残了她的健康。但是以总理之权、之位、之才和倾倒多少女性的风采,何愁不能再建家室、传宗接代呢?这在解放初党的中高级干部中不乏其人,并几乎成风。但总理没有。他以倾国之权而坚守平民之德。
三无: “官而不显”
“总理有权不私,有名不显,权倾一国却两袖清风,这种近似残酷的反差随着岁月的增加倒叫人更加不安和不忍了。”
千百年来,官和权是连在一起的。官就是显赫的地位,就是特殊的享受,就是人上人。但周恩来作为一国总理则只求不显。
总理一入城就在中南海西花厅办公,一直住了25年。这座老平房又湿又暗,多次请示总理都不准维修。终于有一次工作人员趁总理外出时将房子小修了一下。总理回京,发现房已维修,当晚即离去暂住钓鱼台,要求将房内的旧家具(含旧窗帘)全部换回来,否则就不回去住。工作人员只得从命。
一次,总理在杭州出差,临上飞机时地方上送了一筐南方的时鲜蔬菜,到京时被他发现,严令折价寄钱去。一次,总理在洛阳视察,见到一册碑帖,问秘书身上带钱没有,没有钱,总理摇摇头走了。总理从小随伯父求学,伯父迁坟,他不能回去,先派弟弟去,临行前又改派侄儿去,为的是尽量不惊动地方。一国总理,理天下事,管天下财,住一室,食一蔬,用一物,办一事,算得了什么?
多少年来,在人们的脑子里,做官就是显耀。封建社会官员出行,或鸣锣开道,或静街回避,就是要一个“显”字。现在这种显弄之举更有新招,比座位,比上镜头,比好房,比好车,比架子。想总理有权不私,有名不显,权倾一国却两袖清风,这种近似残酷的反差随着岁月的增加倒叫人更加不安和不忍了。
四无: “党而不私”
“他以自己坚定的党性和人格的凝聚力,消除了党内的多次摩擦和四次大的分裂危机。”
1974年,康生被查出癌症住院治疗。周恩来这时也有绝症在身,还是拖着病体常去看康。康一辈子与总理不和,总理每次一出病房他就在背后骂。工作人员告诉总理,说既然这样您何必去看他。但总理笑一笑,还是去。这种以德报怨、顾全大局、委曲求全的事,在他一生中举不胜举。他以自己坚定的党性和人格的凝聚力,消除了党内的多次摩擦和分裂危机。
第一次是红军长征时,当时周恩来身兼五职,是中央三人团(博古、李德、周恩来)之一、中央政治局常委、书记处书记、军委副主席、红军总政委。在遵义会议上,只有他才有资格去和博古、李德争吵,把毛泽东请了回来。王明派对党的干扰基本排除了(彻底排除要到延安整风以后),红一、四方面军会师后又冒出个张国焘。张兵力远胜中央红军,是个实力派。有枪就要权,不给权就翻脸,党和红军又面临一次分裂。这时周恩来主动将自己担任的红军总政委让给了张国焘。红军总算统一,得以继续北上,扎根陕北。
另一次是“文革”中,林彪骗取了毛主席信任。这时作为二把手的周恩来再次让出了自己的位置。他这个当年黄埔军校的主任,毕恭毕敬地向他当年的学生、现在的“副统帅”请示汇报,在天安门城楼上,在大会堂等公众场合为之领座引路。林彪的威望,或者就以他当时的投机表现、身体状况,总理自然知道他是不配接这个班的,但主席同意了,党的代表大会通过了,总理只有服从。果然,九大之后只有两年多,林彪自我爆炸,总理连夜坐镇大会堂,弹指一挥,将其余党一网打尽。让也总理,争也总理,一屈一伸又弥合了一次分裂。
五无: “劳而无怨”
“恩来指着‘风雨同舟,朝夕与共’八个字说,怎么能这样提呢?你太不懂党史。说时眼眶里已泪水盈盈了。”
周总理是中国革命的第一受苦人。上海工人起义,“八一”起义,万里长征,三大战役,这种真刀真枪的事他干;地下特科斗争,国统区长驻虎穴,这种生死度外的事他干;解放后政治工作、经济工作、文化工作,这种大管家的烦人杂事他干;“文化大革命”中上下周旋,这种在夹缝中委曲求全的事他干。
1957年底,我国经济出现急功近利的苗头,周恩来提出反冒进。毛泽东大怒,连续开会发脾气。1月初杭州会议,毛主席说:“你脱离了各省、各部。”1月中旬南宁会议,毛主席说:“你不是反冒进吗?我是反反冒进的。”这时柯庆施写了一篇升虚火的文章,毛主席说:“恩来,你是总理,这篇文章你写得出来吗?”1958年8月成都会议,周恩来作检查,毛主席还不满意,表示仍然要作为一个犯错误的例子再议。
从成都回京之后,周恩来把秘书叫来说:“我要给主席写份检查,我讲一句,你记一句。”但独对孤灯,常常五六分钟说不出一个字。为了大局,在前几次会上他已经把反冒进的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,现在还要怎样深挖呢?而这深深游走的笔刃又怎样才能做到既解剖自己又不伤实情、不伤国事大局呢?天亮时,秘书终于整理成一篇文字,其中加了这样一句:“我与主席多年风雨同舟,朝夕与共,还是跟不上主席的思想。”恩来指着“风雨同舟,朝夕与共”八个字说,怎么能这样提呢?你太不懂党史。说时眼眶里已泪水盈盈了。秘书不知总理苦,为文犹用昨日辞。几天后,总理在八大二次会上做完检讨,并委婉地请求辞职。结论是不许辞。
六无: “死不留言”
“除了工作,除了按照党的决定和纪律所做的事,他不愿再表白什么,留下什么。”
1976年元旦前后总理已经到了弥留之际。
叶剑英眼见总理已是一日三厥,气若游丝,而“四人帮”又趁危乱国,叶帅心乱如麻,一日取来一叠白纸,对病房值班人员说,总理一生顾全大局,严守机密,肚子里装着很多东西,死前肯定有话要说,你们要随时记下。但总理去世后,值班人员交到叶帅手里的仍然是一叠白纸。
当真是总理肚中无话吗?当然不是。他觉得不该说的,平时不多说一字,现在也并不因为要撒手而去就可以不负责任、随心所欲。总理的办公室和卧室同处一栋,邓颖超同志是他一生的革命知己,又同是中央高干,但总理工作上的事邓颖超自动回避,总理也不与她多讲一字。总理办公室有三把钥匙,他一把,秘书一把,警卫一把,邓颖超没有,她要进办公室必须先敲门。周总理把自己一劈两半,一半是公家的人、党的人,一半是他自己。他也有家私,也有个人丰富的内心世界,但是这两部分泾渭分明,决不相混。
周恩来的六个“大无”,说到底是一个无私。总理在甩脱自我、真正实现“大无”的同时却得到了别人没有的“大有”:有大智、大勇、大才和大貌———那种倾城倾国、倾倒联合国的风貌,特别是他的大爱大德。周恩来为什么这样感人至深、感人至久呢?正是这“六无六有”。这就是生命的哲学。 (文章有删节)
作者简介
梁衡,山西霍州人。历任《内蒙古日报》记者、《光明日报》记者、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、人民日报副总编辑。是著名的新闻理论家、散文家、科普作家和政论家。